2025年7月24日 星期四

2007/01/08說書系列活動-林宜澐


 2007/01/08說書系列活動-林宜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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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宜澐1956-

東海岸減肥報告書

我在誠泰銀行遇見李維時,驚呼:「天啊!李維,你怎麼變這樣子?有三百公斤嗎?」

他像隻熊貓那樣微笑了一下,說:「怎麼可能呢?頂多一半。」

「一半也很嚇人呀。人類歷史上活成這種體重的恐怕不到一萬人哩。其中一半在日本當相撲選手,另外一半在美國開冰淇淋店,之外大概就是你了。」

他很有風度地皺著小小的眉頭說:「你也不差啊,同學。我之外大概就是你了。」

這小子什麼時候變得那麼伶牙利嘴的?他是我記憶中的小學同學,當年體重只有四十六公斤的李維嗎?我隨後把話題錯開:「來銀行繳款?」

「不是啦。是辦貸款。」

「像你這種體重應該可以貸到不少錢喔!」我忍不住又把話題拉回來。

他白了我一眼,一副很不想跟我說話的樣子。

看苗頭不對,我趕緊識趣地說:「再聯絡,再聯絡吧。」兩個胖子便互道珍重(真重!),然後再見了。

李維的尷尬與哀愁是包括我在內的很多人都可以體會的。台灣大大小小的胖子越來越多,生年不滿百體重卻破百的人,這些年如雨後春筍般在各種美食的滋潤下,悄悄地在島上各地出現,其中當然也包括了我們樸素的後山花蓮。

這樣的現象該如何解讀呢?我的朋友小東東博士提出了他的看法(他在英國伯明罕大學蹲了八年,最後以一篇精闢的《論北投那卡西文化與清末泉漳移民以及日本軍國主義的關係》博士論文,於公元兩千年榮獲該校文化研究的博士學位)。小東東表示,這事情至少有兩個意義。

首先,他認為這表示台灣社會的集體焦慮症越來越嚴重(這跟日益精緻的資本主義體系,以及一天比一天惡質的政黨文化有密不可分的關係),已經到了全面爆發歇斯底里症狀的邊緣了。據他說,吃東西與排泄東西是焦慮這種情緒一體的兩面。越焦慮的人吃得越多,也拉得越多。他們在不斷循環的「進—出」模式中(也就是「回家—離家」、「親密—疏離」「新生—死亡」的二元架構)一再重覆試圖降低內心焦慮的過程,卻在目的還沒達成之前,就已經因為飲食過度,而一個個都胖得不像話了。

第二點,小東東指出,台灣胖子的增加,充分表示美國帝國主義正在收割他們半個世紀以來無所不在的文化侵略的果實。大家想想看,美帝的東西哪一件不叫人胖呢?麥當勞、肯德基、可口可樂不說,就算只是看部《搶救雷恩大兵》,手裡都還要拿一大包的爆米花,邊看電影邊喀滋喀滋的嚼。不胖,才怪。而我們賴以建國的民族精神,就這樣融化在一層又一層硬長出來的美帝脂肪中了。

因此,綜合以上兩點,小東東博士擔心台灣未來會全面性地出現一種依美(也就是依賴美國,比親美還糟)的憂鬱肥仔人種。這種人沒事在社會的各個角落晃來晃去,恐怕會讓台灣更快地向下沉淪。

這是迄今為止,對於胖子問題最具宏觀視野的觀察。由體重同樣破百的小東東博士提出,顯得特別客觀公正。

「你聽他在放屁。」一星期之後,李維約我喝咖啡,他像罵四人幫那樣罵小東東。當年我們三個還是同班同學時,三個人加起的體重抵不過現在的一個人。

「相煎何太急嘛!他自己還不是胖成那樣子。」李維講話時下巴微微顫抖,大胖子生氣時說話都這個樣子嗎?我開始擔心再過幾年自己也變那樣,這顯然不怎麼好玩。

「不想減減肥嗎?」我問李維。他找我來是想聊點他兒子功課的事,他兒子的數學數一數二,數到三就不會了。他想問問我的看法。可是還沒開始講就又先扯到體重來。

「住在花蓮怎麼減肥?」李維嘟著嘴巴說。(後來我知道那其實不是嘟著嘴巴,他因為臉上贅肉橫生,使得他講的每一句話,都讓人覺得是氣呼呼嘟著嘴巴講。)

「減肥還要看風水嗎?」

「唉!」李維長嘆了一口氣,接下來承認這句話的真正含意,是在怨嘆自己個性中對逸樂生活毫無招架之力的懦弱。

他說:「想想看,每天一早起來想吃『一元』的煎包,中午想吃『魯豫』的大滷麵片,下午想喝個下午茶,嚐些點心,宵夜想吃一碗『液香』扁食……諸如此類的。更糟的是,花蓮那麼小,這些美食所在之處,輕易便可到達。」

「比更糟還更糟的是,你這大老闆輕易就可以有時間讓你輕易到達這些害死你的地方。」我感慨地說。

李維開了一家茶葉行,他平日主要的工作是陪客人喝茶、選茶葉,生意不好的時候,這個人過得比她九十歲的阿嬤還閒。不吃點東西,你難道要他去提燈遊行嗎?

「這就是李登輝所謂『場所的悲哀』,翻成白話文就是『生為花蓮人,因為愛吃,而不得不變成一個胖子的悲哀。』」我說。說完後覺得極好笑,一股作氣笑了三十秒。

李維沒搞清楚我笑什麼,就一張無可奈何的臉龐在我眼前晃動。

半晌之後,他沉痛地說:「我最近深刻體會到,若想減肥成功,就必須要有出家當和尚的決心。」

李維說這話時一臉慈祥,法相莊嚴。語畢,遠方似有梵音昇起,空氣中瀰漫著一絲淡淡的清香。

我趕緊請益:「弟子願聞其詳。」

「道理很簡單,」大師開示:「有道是『騙得了一時,騙不了一世』。你們這些凡夫俗子,」

「我們。」我冷冷看著這位比我還胖數十公巾的死胖子,適時更正他的口誤。

「喔,對不起,是我們。我們這些凡夫俗子,即使一時之間擋得住美食的誘惑,但,擋得住一時,擋得住一世嗎?」李維大師有些衝動。

他提高了音調:「做為一個正常人,美食當前,我們究竟能騙自己多久呢?」他充滿睿智的雙眼將全場(就我一個人)橫掃了一遍,接著說:「除非我們能以宗教的情懷面對我們的困境,下定決心,徹底拋棄一切世俗的榮華富貴,遁入空門,發誓有生之年絕對不再去想肯德基、麥當勞、明禮路的泡芙、市公所前的蔥油餅、橋頭肉圓、我媽的炒米粉……」李維說到這裡聲音已經有點哽咽了。

「說完。把話說完。」我鼓勵他。

於是他提起最大的精神,朗聲把結論說出來:「除非我們出家當和尚,否則減肥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啊!」說完兩眼緊閉,雙唇一抿,一副乍聞中美斷交而不禁悲從中來的模樣。

唉,胖子自有胖子的觀點,或許他說的對,「住在花蓮怎麼減肥呢?」那就一切隨緣吧。

 

 

人人愛吃扁食

民國六十八年秋天的一個下午,信義街液香扁食店的戴老板在耀眼的陽光中看見幾個晃動的影子往店裡走來。戴老闆站在門口微搓雙手,他隱約覺得這幾個影子的到來,將會很快地使他這間小店在島上揚名立萬。

他的感覺沒錯。

那其中的一個影子是蔣經國,蔣介石之子,中華民國總統,一個在那戒嚴時代散發著高度威權氣氛的符號。甫就大位的蔣經國那陣子正因著個人品味和統治邏輯,積極地在台灣民間社會以自己獨特的方式擴充、深化他的治國論述。幾趟行腳走下來,他認識了包括戴老闆在內的民間十三位好友,並且透過媒體讓全國的民眾都知道了這件事。晚年時他曾以蹲姿與這十三位好友合影,刊登在國內各大報紙的主要版面上,神情自然,態度親切,照國民黨文宣機器的說法,真是「令人為之動容」。

但比較令我動容的卻是液香扁食店的扁食這幾年越來越大粒,越來越好吃。它代表花蓮人征服了許多外地人的胃,可謂功在桑梓。我哥有一個住在美國德州的ABC兒子,每次一回到花蓮,必定天天到液香扁食店報到吃宵夜,而且不吃則已,一吃就是三碗,吃到舌頭打結說不出國語來了才罷休。

我相信,液香扁食店附近的人,也就是中華路跟忠孝、仁愛、信義、和平四條街的交叉口四周的人,在成長過程中多少吃過他們的扁食,但出了這一區就不一定了。很多花蓮人也是要等到它成了全國知名的店之後,才想到要進來一探究竟。

「總統吃過」的口碑在當年那種天威難測的時代氛圍中,無疑是商品促銷的一項利器。一個個好奇的饕客接踵而至,其中有不少人希望能在那肉餡飽滿的扁食中咬到一絲權力的滋味(啊,我跟天皇吃同樣的東西哩),以遂行其潛意識裡不時騷動的政治意淫念頭。至此,權力、美食、性三位一體,吃一碗熱騰騰的扁食便不只是從嘴巴到腸胃之間的事而已,它儼然是個事件,一種儀式,有一些微妙的心理變化在其中流動。

獲利的是店家,越來越好的生意使得老闆必須多請好幾位歐巴桑坐在店門口包扁食,以應付川流不息的顧客。就這樣,一組人每天從早包到晚,一直包到她們純熟的技術引起電視台的注意,派人到花蓮製作專輯:美麗的主持人站在包扁食的歐巴桑旁邊,笑容滿面地問全國觀眾「你們猜,歐巴桑一分鐘可以包幾個扁食呢」?老闆自此篤定地知道,他這間小店已經從麻雀變鳳凰,要有賺大錢的心理準備了。人真要發,是連柏林圍牆也擋不住的。

至於蔣經國為什麼那麼愛吃扁食,這又是另外一個問題了(他自從來過一次之後,接連著又來了許多趟。就跟羅馬的許願池一樣,據說只要你丟了一個銅板在池裡,有一天必定會再度光臨。我一個當導遊的朋友,就這樣在十年內重返該地一百五十多次,他完全知道那附近一平方公里內,哪一家特產店有提供廁所服務,哪一家皮革店有會講台語的店員)。扁食的做法簡單明瞭,一張薄皮一團肉,抓在掌心一捏就是一個,隨便丟個十幾二十粒到沸騰的水中,煮熟撈起即可食用。頗符合蔣經國的爸爸蔣介石老先生當年在南昌所提倡的「新、速、實、簡」新生活運動精神(一點點的法西斯,一點點的極簡主義,一點點的唯意志論……)。蔣經國留俄十幾年,他會喜歡這種具有普羅風格的食物,似乎有跡可循。

可這個火紅的花蓮美食到了二十世紀末卻似乎被悄悄竄起的「曾記麻糬」搶走了風采。

公元二OOO年底花蓮的跨年晚會在眾人高聲倒數計時要進入二十一世紀之際,一輛漆有「曾記麻糬」字樣的乳白色義大利金龜車從臨時搭建的舞台後方經過,身形優雅,從容不迫,它大大方方接收了一旁眾人的跨年歡呼,甚至按了兩下長音喇叭表示與君同樂。麻糬的時代到了!這個跟扁食同樣是皮包餡的休閒食品,由於主人的經營得法,而成功地將一個在花蓮街頭叫賣數十年的小販生意,轉變成一個利用最新通信及宅配技術,營業範圍擴及全國的大公司。如果說液香扁食的成功是源於戒嚴時期的某種威權氛圍(總統吃的扁食),那麼曾記麻糬的崛起看來是與解嚴後的多元化社會脫離不了關係(週休二日、新的旅遊呈現方式、新的時代休閒趣味、流暢自由的通訊)。兩種食物,一前一後,都為花蓮的大眾生活塗上美麗的顏色。

我的朋友詩人阿彬酷愛曾記麻糬,一天至少三個,其中以花生為最愛。問他為什麼?他說曾記的花生麻糬內餡豐滿,那香香甜甜的花生粉一咬開,簡直就像大河決堤般狂洩出來。每次當他嘴裡充滿花生粉時,他都會感動得想到他阿嬤、他老家門前的榕樹、還有他家一隻已經死去多年的土狗。在阿彬看來,經由味道的記憶是我們回到往日時光最快捷、最溫馨的一條路。「食物攫取我們的靈魂」,這位被他女朋友寄予厚望的中年詩人如是說。他的小胖子女友用電腦裡的標準楷體恭恭敬敬印出這句話,裝裱之後掛在她家餐廳,打算等阿彬榮獲花蓮文學獎,記者來採訪時,可以一起站在這句話旁邊合影留念。

阿彬說的沒錯,食物關乎我們靈魂的重量,許多文化乃至於許多城市都因為食物而偉大。但我比較不解的是,從小到大,我在花蓮吃過的好吃東西那麼多,為什麼只有液香扁食跟曾記麻糬名揚全國?

中華路拐進博愛街那裡以前有一家福州老先生賣的肉片麵,在我身體不斷抽長的慘綠少年時期,那麵幾乎天天出現在我饑餓的宵夜時刻,也為我三十年後的肥胖身材打下良好基礎。麵店隔壁有一家「阿慢花生湯」,老闆阿慢用細火慢燉出來的花生湯,足以讓電視上號稱「電腦也會揀土豆」的「愛之味」花生湯罐頭閉上眼睛,到邊仔頭好好休喘。七腳川溪靠德安一街一帶有一家賣肉圓的攤子,他的炸滷蛋在我看來潛力十足,一點都不輸淡水的阿婆鐵蛋。這些店為什麼都沒沒無聞呢?

學商的朋友可能會告訴我一套市場跟行銷的理論,什麼三個W五個P之類的東西,但我寧願相信這是宿命。就像有些人看起來並不怎麼樣硬是位居要津,有些人明明看起來相貌堂堂卻抑鬱而終。這其中恐怕有許多宇宙間的神秘因素不是我們所能理解的。所謂「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人如此,萬物也如此。我們儘管吃就是,至於這些食物的命運,也就不勞我們操心了。

 

 

遍地鐘聲

  隔壁美準鐘錶行的歐吉桑有一陣子喜歡把掛在他家騎樓外邊的那口電子鐘調到最大音量,每到整點,那宛如上下課鐘響的聲音就會傳遍從北濱街到中山路底、田埔車站到十六股這一大片廣闊的區域。也就是說,歐吉桑的鐘在中華路一響,大概全花蓮市都聽到了。

  我不知道美準歐吉桑是因為怎樣的靈感,而將他家的鐘調成那麼大聲。或者,他是否曾經在這樣巨大的音響中得到一種發號施令的快感。但事隔多年,我很確定在那段鐘響的日子裡,歐吉桑的鐘聲讓我覺得整個花蓮市更像一個家。那鐘聲裡頭好像有股魔力,一旦響起,在聽得到的範圍裡的人似乎很快便會被馴化到一種節奏和氛圍裡。那感覺有點幽默,有點心照不宣,聽久了會覺得有某個人正在跟你傳送私密訊息,既溫暖又好玩。

  美準鐘錶行是老店,開業五十六週年那年,歐吉桑做了一塊招牌,上面用紅漆寫了一排斗大的字:「五十六年的老店」。五十六!不是五十五也不是五十七,就是五十六!我問他:「歐吉桑,你寫五十六,那明年變五十七怎麼辦?」他也說不上來,就站在那口有數字顯示的電子鐘下光笑不答。也許我問的是蠢問題。明年五十七,那再改成五十七不就好了。

  從美準沿著博愛街走,到民國路時往右轉,會看到一家法國神父主持的天主堂跟一家洗衣店。洗衣店不大,二十四小時服務,無日無暝,很辛苦的。他門口也掛了一個瘦長的直立招牌,上頭寫「你想什麼時候來洗都可以」。阿陸在台北廣告公司上班,去年中秋節回家路過時看到,一看便不知不覺地把眉頭皺到骨頭裡。他撰寫文案多年,出口成章,告訴我這事時隨口舉例:「他為什麼不寫個『隨時可洗,方便無比』呢?」我聽了也不知不覺把眉頭皺到骨頭裡。「意思不都一樣嗎?幹嘛那麼文謅謅?字不迷人人自迷。」我提醒阿陸不要墮入文字的迷障裡:「應無所住而生其心。該怎樣就怎樣。你看過光復糖廠那邊賣甘蔗的寫『甜加扣爸』嗎?」「甜加扣爸?」「用台語唸看看吧。」我才瞪他一眼,他就哈哈大笑地懂了。

  其實洗衣店隔壁天主堂法國神父的台語能力也好得很。一回我問他一個困惑我二十多年的問題:楚浮的那部片子為什麼叫「四百擊」?電影裡的青少年學壞跟「四百擊」有什麼關係?他翻開一本中國大陸版的法漢辭典,指著quatre cent coup(四百擊)這個法文片語用台語說:「它的意思就是做歹子啦,像偷竊、呷煙、相打……」然後停了片刻,眼珠骨碌骨碌打轉若有所思,接著說:「還有『開查某』……攏是啦。」稍後我走出教堂時,只覺得陽光燦爛得如同神父普羅旺斯的故鄉,當下感動得差點就這樣皈依了天主。唉!這位六十一年次的神父不是才來台灣沒多久嗎?怎麼那麼會講台語哩?

  不久前在一部介紹Stradivarius提琴的片子裡看到義大利小鎮Cremona的風光。小小的街道上聽得到跟美準歐吉桑的電子鐘有異曲同工之妙的教堂鐘聲。兩百多年前,Stradivari在那裡用他過人的天賦做出一把又一把的好琴。兩百多年後這些琴在資本主義市場硬是賣到好幾百萬美金的天價。史先生若地下有知,大概除了拍手叫好之外,還是拍手叫好。可小提琴家Zukerman卻在片中說,他從小因為崇拜Stradivari,而把Cremona當聖城,長大之後親臨朝聖,赫然發現城裡居民泰半不識Stradivari盛名,這令他驚訝不已。言下似乎頗為感慨史氏威名竟然不像瑪丹娜那樣連他家隔壁的阿嬤都知道。

  這事說起來其實也不奇怪。做為一名製琴師傅Stradivari跟城裡各行各業的人一樣,每天都很認真地做自己的工作。但行行出狀元,他在他的領域裡出色當行,倒也未必會讓他擁有眾人皆知的名聲。我想像當時的Cremona就跟花蓮一樣,小小的。十八世紀某一年的某個早上,史先生吃過「美而美」的蛋餅早餐之後,忽然想到一個關於小提琴上漆的問題,於是他在微風輕拂下花了半個小時走到朱里安尼師傅家。這時年事已高的朱兄剛好喝過一杯又黑又濃加了三湯匙白糖的Macchiatto,神清氣爽之餘,便談興大發地跟史氏聊了一個早上關於提琴上漆的問題……

   這些生活點滴想必跟幾百萬美金的天價一點關係也沒有。

  不過我相信我想像的場景裡嵌入了我對花蓮的一些記憶。多年以前,方明跟淑卿還沒移民貝里斯時,一個夏天傍晚他夫妻倆來找我。方明當時熱衷攝影(隔年他也果真憑著不錯的攝影技術和人高馬大的身材,在台北的報社裡找到一席攝影記者的職位),那天來找我無非就是要我看看他那陣子拍的一些照片。我開門時,夕陽正好越過隔壁家的閣樓照在兩夫妻臉上,亮晃晃的陽光讓淑卿瞇著眼睛的臉蛋看起來像極了早年「國語日報」上的漫畫人物阿丹。他們大概剛在家洗過澡,脖子上都還抹著一層淡淡的痱子粉。我說進來喝杯茶慢慢看吧。還沒跨過門檻,方明就邊走邊將牛皮紙袋裡的照片拿出,嘴巴唸著:「磯崎那個浪打得太早,要不然右邊那兩頭牛剛好可以……」

  我早忘了那傍晚他讓我看了哪些相片,但卻清楚記得兩夫妻脖子上痱子粉的香味,還有陽光底下這兩位花蓮青年的清新模樣。方明後來並沒有成為攝影家,幾年後他帶著一家老小移民到中美洲的貝里斯。去年我輾轉拿到他在貝里斯開設的工廠做的葡萄酒酒架,心想過那麼久,這人大概不玩攝影了吧。

  當年Stradivari去找朱里安尼師傅聊天,大概就跟方明跑來我家串門子一樣地稀鬆平常(史老先生搞不好脖子上也塗了一層淡淡的痱子粉)。但Zukerman腦子裡烙印的是Straduvari的製琴神話,而不是在小鎮吃「美而美」蛋餅的Stradivari。那神話裡頭顯然沉澱、累積了各種夸飾的語言、歷史的幻想、對神聖的期待、關於製琴技藝的精緻論述、乃至於一些商業邏輯裡隱藏的壞心眼。所以當他在史氏的威名底下摸到一團虛無飄渺的空氣時,其驚訝自是可想而知的。

  小鎮的居住者會很自然地將這些半空中的懸浮粒子全都屏除在外。生活就是這麼回事,不要立志做大官,也不要立志做大事。立志做做大事會讓一個人很辛苦的。在這裡,陽光底下雖然沒什麼新鮮事,但是每天卻可以有許多新生活:像我媽每天一早五點半走路到國民黨花蓮縣黨部門前廣場跳一個多小時的媽媽土風舞,回程時順路在綜合市場買些午晚餐的魚肉蔬菜,到了家泡杯茶打開電視看段日本連續劇,嶄新的一天就這樣有了好的開始。或像美準歐吉桑那個唸花中的孫子阿發,每天清晨六點五十分從中華路迎著朝陽騎腳踏車出發上學,一路上邊曬太陽邊背英文單字邊看路旁低頭走路的女生。每天一樣的道路卻有不一樣的女生。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他阿發每天都要來回走一趟奇妙的發現之旅。即便是我那位一絲不茍地在稅捐稽徵處上班的朋友陳新勇,每天也可以在上班經過林森路時,快快樂樂下車買三個「一元飯店」的煎包和一杯冰豆漿,再回車上邊聽「後山TOP休閒台」主持人「柔柔」的撒嬌聲,邊趁紅燈時咬一口煎包喝一口豆漿,十五分鐘後,再頭好壯壯地走進辦公室上班。

  這些生活跟康德的散步一樣,天天都在我們的後山花蓮發生。我有時會察覺它的美好,但更多時候是宛如在睡夢中般地渾然不覺。

  有個下午我經過中美戲院旁的「紅帽」咖啡屋時,耳邊忽然幽幽傳來西班牙電影「不如歸」裡的歌唱聲。一種帶了點東方風味的南歐旋律。如果沒記錯的話,我大概在四十年前看過這部電影,片中有個小女生,跟我女兒一樣漂亮,也會唱歌也會跳舞。我已經忘了當年在中美戲院看這部片子時,是否曾經喜歡上電影中的那個小姑娘。倒是那旋律之所以會突然鑽進我腦裡,我心想可能是源自某個神秘的召喚,那是什麼?

  隨後我在「紅帽」店外邊的椅子坐下來,喝了一杯老闆娘用虹吸式咖啡壺煮的熱咖啡,緩慢地將四周看過一遍。下午四點半,路上已經出現一些揹著書包的學生,有些看似閒晃,有些則低頭趕路回家,跟我年少時的氛圍相差無幾。我當時在學校樂隊裡打鼓,常在節日遊行時經過中美戲院這附近。這裡離我家只幾步路,一回遊行到家門口時,樂隊剛好放空不吹,輪我一人獨打小鼓,我高興得很,把一個小鼓打得漫天響,好比水淹金山寺,誇張到自己都覺得好笑……

  這些情景在腦裡繞過一遍之後,我忽然懂了。其實哪有什麼神秘的召喚?一切無非記憶與追溯。像花蓮這種不會讓人想做大事的小鎮,理應不會有什麼高深莫測之物的。稍後我付了五十塊錢離開咖啡店時這麼想著。事情的本質很簡單:多年來我在城裡的街道無所事事地漫步、胡思亂想,許多過去、現在、未來的人與事都因為這些步履而存在。這其中若有什麼神秘的意義或感覺,恐怕也都是自己任性地將一些素材放入腦裡,所發酵出來的葡萄美酒吧。

  但也因此,一個小小的花蓮市即是一個完整的存在。陽光和人影和一些晃動的聲響在其中日夜流動。美準歐吉桑的鐘聲無非是用一種甜蜜的方式,替我將這些零散的聲影像串肉粽般綁在一起,如家人般地伴我老去。除此之外若還有什麼,那就都是我所難以想像的了。

 

林宜澐《東海岸減肥報告書》

大塊文化出版.2005開卷年度十大好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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財團法人洄瀾文教基金會簡介1992.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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