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01/27說書系列活動-吳冠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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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
﹁世說新語﹂是魏晉南北朝時期﹁志人小說﹂的代表作，由南朝宋劉義慶編撰；內容可分為﹁德行﹂、﹁言語﹂、﹁政事﹂、﹁文學﹂等三十六類，有一千多則，每則文字有的數行、有的三言兩語，可見筆記小說﹁隨手而記﹂的特性。
歷代傳統學者總以﹁世說新語﹂主要記述魏晉名士的思想言行和上層社會的生活面貌，有的數行，有的三言兩語，反映所謂﹁魏晉清談﹂、言不及義的文風，且有礙風教。
在中學的國語文教材中曾選﹁世說新語﹂的新亭對泣，不過是配合昔日﹁光復大陸河山﹂的思念故土而選的文章；
在
從談「情」說「愛」談《世說新語》 東華大學中文系 吳冠宏
一、釋題：
1、《詩經》情詩母源與大全、中國詩詞（漢代樂府與民歌、唐宋詩、唐宋詞）
2、小說（《紅樓夢》）──頑石與美玉
3、現代文學與藝術
4、《論語》─《世說新語》（世說─世說新書─世說新語）
饒宗頤：「世說新語者，蓋人倫之淵鑒，而言談之林藪也。」
漢末至魏晉時期人物的言行風貌與遺聞逸事。
＊ 又魏晉以降，著述多門，《語林》、《笑林》、《世說》、《俗說》皆喜載調謔小辯，嗤鄙異聞，雖為有識所譏，頗為無知所說。（劉知幾《史通》）
＊ 士大夫家少年子弟，必不宜使讀《世說》，未得其雋永，先習其簡傲，不可不慎。（薛岡）
＊
王平子出為荊州，王太尉及時賢送者傾路。時庭中有大樹，上有鵲巢。平子脫衣巾，徑上樹取鵲子。涼衣拘閡樹枝，便復脫去。得鵲子還，下弄，神色自若，傍若無人。（〈簡傲〉6）
＊ 論古必恕，非寬容之謂也，能為古人設身處地也。（章學誠）
＊ 作者之用心未必然，讀者之用心何必不然。（譚獻）
5、小說─歷史─近子書
小說家既不是歷史家，也不是預言家，他是存在的勘探者。（米蘭昆德拉）
小說即道德判斷被延期的領域，將道德判斷延期，這並非小說的不道德，而正是它的道德。（米蘭昆德拉）
6、余嘉錫《世說新語箋疏》（華正）、楊勇《世說新語校箋》（正文）
《新譯世說新語》（三民）、《世說新語辭典》（四川人民出版社）
世說e語（台北大學中文系）
二、閱讀：
1、方式：（1）精讀（2）略讀（3）重讀（除非需要重讀，否則難擔正典之名）（4）默讀
2、進路：（1）閱讀與成長（2）閱讀與評賞（3）閱讀與創構
＊ 我在樓下寫詩，寫完了，不是我的了；讀了一遍 、三四遍後，我也不見
了。（俞平伯〈我與詩〉）
3、意義：
＊ 閱讀的行為有變化與解放人心的力量。
＊ 閱讀是一種參與、發現和肯定自我能力的過程。
＊ 對淵博友如讀異書，對風雅友如讀名人詩文，對謹飾友如讀聖賢經傳，對滑稽友如讀傳奇小說。（張潮）
＊ 能把人帶往那時空遙遠的國度的，是思接千載的文字，是視通萬里的詩行，是閱讀這一行為。（陳義芝）
＊ 任何知識活動如果不以其自身為目的就會墮落。（奧鏗）
探求真理跟我們內在生命的擴大有關聯，因為如果客體不存在於我們生命中，如果認知客體所付出的努力不能幫助我們認識自己的存在，我們怎麼會那麼強烈地希望去認知客體呢？（奧鏗）
＊ 只有知識才是力量和自由，惟一的永恆的幸福是對於知識的追求和理解的快樂。（史賓諾莎）
＊ 一個人除非有過一長段時間寢饋於足以代表他文化傳統的曠世巨著，否則就不配稱為是一個受過教育的人。（赫欽斯──耶魯校長）
＊ 一旦發現好書，應該公諸同好，多方播揚，這樣做，一方面可以檢驗自己的判斷，一方面又可把正確的選擇變成社會選擇，使真正的好書不再埋沒於茫茫書海之中。（余秋雨）
三、《世說新語》的情感世界
王戎（衍）喪兒萬子，山簡往省之，王悲不自勝。簡曰：「孩抱中物，何至於此？」王曰：「聖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鍾，正在我輩。」簡服其言，更為之慟。（〈傷逝〉4）
＊
男女之情、兄弟之情、父子之情、朋友之情、君臣之情、自然之情、家國故鄉之情、好物之情……
＊ 荒謬統治一切，但愛使我們免於它的統制。（卡謬）
＊ 文學教人開發愛的能量，開發情感的資源。（曾昭旭）
＊ 荀奉倩喪妻，神傷而卒，非鼓缶之情也；王夷甫悼子，悲不自勝，異東門之達也。（顏延之《顏氏家訓》）
（1）王長豫為人謹順，事親盡色養之孝。丞相見長豫輒喜，見敬豫輒嗔。長豫與丞相語，恒以慎密為端。丞相還臺，及行，未嘗不送至車後。恒與
（2）謝奕作剡令，有一老翁犯法，謝以醇酒罰之，乃至過醉，而猶未已。太傅時年七八歲，箸青布絝，在兄膝邊坐，諫曰：「阿兄，老翁可念，
何可作此！」奕於是改容曰：「阿奴欲放去邪？」遂遣之。（〈德行〉33）
（3）晉簡文為撫軍時，所坐牀上，塵不聽拂，見鼠行跡，視以為佳。有參軍見鼠白日行，以手板批殺之，撫軍意色不說。門下起彈，教曰：「鼠被害，尚不能忘懷，今復以鼠損人，無乃不可乎？」（〈德行〉37）
（4）過江諸人，每至美日，輒相邀新亭，藉卉飲宴。周侯中坐而歎曰：「風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異！」皆相視流淚。唯王丞相愀然變色曰：「當共戮力王室，克復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對！」（〈言語〉31）
（5）衛洗馬初欲渡江，形神慘顇，語左右云：「見此芒芒，不覺百端交集。苟未免有情，亦復誰能遣此！」（〈言語〉32）
（6）桓公北征，經金城，見前為琅邪時種柳，皆已十圍，慨然曰：「木猶如此，人何以堪！」攀枝執條，泫然流淚。（〈言語〉55）
（7）謝太傅語王右軍曰：「中年傷於哀樂，與親友別，輒作數日惡。」王曰：「年在桑榆，自然至此，正賴絲竹陶寫，
恒恐兒輩覺，損欣樂之趣。」（〈言語〉62）
（8）簡文崩，孝武年十餘歲立，至暝不臨。左右啟：「依常應臨。」帝曰：「哀至則哭，何常之有？」（〈言語〉89）
（9）衛玠始度江，見王大將軍，因夜坐，大將軍命謝幼輿。玠見謝，甚說之，都不復顧王，遂達旦微言，王永夕不得豫。
玠體素羸，恆為母所禁。爾夕忽極，於此病篤，遂不起。（〈文學〉20）
（10）郭淮作關中都督，甚得民情，亦屢有戰庸。淮妻，太尉王凌之妹，坐凌事，當并誅，使者徵攝甚急。淮使戎裝，克日當發。州府文武及百姓勸淮舉兵，淮不許。至期遣妻，百姓號泣追呼者數萬人。行數十里，淮乃命
（11）荀奉倩與婦至篤，冬月婦病熱，乃出中庭自取冷還，以身熨之，婦亡，奉倩後少時亦卒，以是獲譏於世。（〈惑溺〉2）
（12）羊公還洛，郭奕為野王令。羊至界，遣人要之。郭便自往。既見，歎曰：「羊叔子何必減郭太業！」復往羊許，少悉還，又歎曰：「羊叔子去人遠矣！」羊既去，郭送之彌日，一舉數百里，遂以出境免官。復歎曰：「羊叔子何必減顏子！」（〈賞譽〉8）
（13）王仲宣好驢鳴。既葬，文帝臨其喪，顧語同遊曰：「王好驢鳴，可各作一聲以送之。」赴客皆一作驢鳴。〈〈傷逝〉1〉
（14）顧彥先平生好琴，及喪，家人常以琴置靈床上。張季鷹往哭之，不勝其慟，遂徑上床，鼓琴，作數曲竟，撫琴曰：「顧彥先頗復賞此不？」因又大慟，遂不執孝子手而出。（〈傷逝〉7）
（15）任育長……嘗行從棺邸下度，流涕悲哀。王丞相聞之曰：『此是有情癡。』（〈紕漏〉4）
（16）桓子野每聞清歌，輒喚『奈何！』謝公聞之曰：『子野可謂一往有深情。』（〈任誕〉42）
（17）嵇中散臨刑東市，神氣不變。索琴彈之，奏〈廣陵散〉。曲終，曰：「袁孝尼嘗請學此散，吾靳固不與，〈廣陵散〉於今絕矣！」太學生三千人上書，請以為師，不許。文王亦尋悔焉。（〈雅量〉2）
張玄之、顧敷是顧和中外孫，皆少而聰惠，和並知之，而常謂顧勝。親重偏至，張頗不懨。于時張年九歲，顧年七歲，和與俱至寺中，見佛般泥洹像，弟子有泣者，有不泣者。和以問二孫。玄謂：「被親故泣，不被親故不泣。」敷曰：「不然。當由忘情故不泣，不能忘情故泣。」（〈言語〉51）
（1）王子猷嘗暫寄人空宅，便令種竹。或問：「暫住何煩爾？」王嘯詠良久，直指竹曰：「何可一日無此君？」（〈任誕〉46）
（2）王武子善解馬性，嘗乘一馬，箸連錢障泥。前有水，終日不肯渡。王云：「此必是惜障泥。」使人解去，便徑渡。（〈術解〉4）
（3）祖士少好財，阮遙集好屐，並恆自經營，同是一累，而未判其得失。人有詣祖，見料視財物。客至，屏當未盡，餘兩小簏箸背後，傾身障之，意未能平。或有詣阮，見自吹火蠟屐，因歎曰：「未知一生當箸幾量屐？」神色閑暢。於是勝負始分。（〈雅量〉15）
（4）有往來者云：「庾公有東下意。」或謂王公：「可潛稍嚴，以備不虞。」王公曰：「我與元規雖俱王臣，本懷布衣之好。若其欲來，吾角巾徑還烏衣，何所稍嚴。」（〈雅量〉13）
（5）郗太傅在京口，遣門生與王丞相書，求女婿。丞相語郗信：「君往東廂，任意選之。」門生歸，白郗曰：「王家諸郎亦皆可嘉，聞來覓婿，咸自矜持，唯有一郎在東床上坦腹臥，如不聞。」郗公云：「正此好！」訪之，乃是逸少，因嫁女與焉。（〈雅量〉19）
（6）過江初，拜官，輿飾供饌。羊曼拜丹陽尹，客來蚤者，並得佳設，日晏漸罄，不復及精，隨客早晚，不問貴賤。羊固拜臨海，竟日皆美供，雖晚至，亦獲盛饌。時論以固之豐華，不如曼之真率。（〈雅量〉20）
（7）太元末，長星見，孝武心甚惡之。夜，華林園中飲酒，舉杯屬星云：「長星！勸爾一杯酒，自古何時有萬歲天子！」（〈雅量〉40）
四、鍾情與忘情：以「支公好鶴」一則為釋例
支公好鶴，往剡東岇山。有人遺其雙鶴，少時，翅長欲飛。支意惜之，乃鎩其翮。鶴軒翥不復能飛，乃反顧翅，垂頭視之，如有懊喪意。林曰：「既有凌霄之姿，何肯為人作耳目近玩？」養令翮成，置使飛去。（〈言語〉76）
＊ 微笑的魚
＊ 後有餉鶴者，遁謂鶴曰：『爾沖天之物，寧為耳目之翫乎？』遂放之。（釋慧皎《高僧傳》）
＊ 支遁菴在南峰，古號支硎山。晉高僧支遁嘗居此。…道林又嘗放鶴於此。今有亭基。（《吳郡志》九）
＊
人無癖不可與交，以其無深情也；人無癖不可與交，以其無真氣也。（張岱）
＊ 我說魏晉時代人的精神是最哲學的，因為是最解放的最自由的。支道林好鶴，往剡東岇山，有人遺其雙鶴，少時翅長欲飛。支意惜之，乃鎩其翮。鶴軒翥不復能飛，乃反顧翅，垂頭視之，如有懊喪意。林曰：「既有凌霄之姿，何肯為人作耳目近玩！」養令翮成，置使飛去。晉人酷愛自己精神的自由，才能推己及物，有這偉大的意義的動作。這種精神上的真自由真解放，才能把我們的心襟像一朵花似地展開，接受宇宙和人生的全景，了解它的意義，體會它的深沉的境地。近代哲學上所謂「生命情調」，「宇宙意識」，遂在晉人這超脫的胸襟裡萌芽起來。（宗白華《美從何處尋》）
「鍛翮」與「放鶴」
（A）歷史存真──以全貌取代片斷
（B）文學形構──衝突性的轉折
（C）哲理辯證──一切具反價值之事物之意義，皆為增強具正價值之事物之正價值的意義者。
（1）寧願做池塘裡的瘦水雞，不願做籠子裡的肥麻雀。（《希臘左巴》）
（2）真理的溪流穿過錯誤之河渠而流出。（泰戈爾）
（3）彼此相愛，但不要讓愛成為束縛，讓愛成為靈魂兩岸之間流動的海洋，斟滿彼此的酒杯，但不要同飲一杯…就好像琵琶的弦是分開的，雖然那些弦合奏著同樣的音樂。你們要站在一起，但不要靠得太近，因為廟宇的支柱是分開豎立的，橡樹和柏樹也不會在彼此的陰影下成長。（紀伯倫）
（4）人需要知道自己最邪惡的一面，以便實現自己最善良的一面。（傅柯）
（5）魔鬼一度住在天堂，沒有見過魔鬼的人，遇到天使時也認不出來。（克羅斯曼《失敗的上帝》）
（6）上帝從無中創造萬物，你說，這真奇異，是的，但做了更奇異的事情，他從罪人中造出聖者。（《齊克果日記》）
（7）如果我們愛一個人，就要愛一個像他本來那樣的人，而不是一個像我們所希望的那樣的人。（托爾斯泰《安娜卡列尼娜》）
（8）接受他是個怎樣的人，而不要他應該成為怎麼樣的人。（舒伯特）
（9）當你要認識貓的時候，先把自己變成一隻貓。
（10）自由是愛的前題：給予─市場性格的人／把給予當作美德／創造性人格─給予是能力的最高表現。（佛洛姆）
愛是唯一的知識之路，在愛中，我以結合行為回答了我的問題，在愛的行為中在將我們自己給予出去的行為中，在穿透他人生命的行為中，我找到了自己，發現了自己，也發現了人。（佛洛姆）
五、情愛與成長
（1）人類最生理性（佔有）與最高貴性（利他）的呈現與融合。
（2）愛會昇上你的頂端，撫弄你在陽光中搖曳的嫩枝，愛也會降到你的根部，憾動你緊貼大地的根。（紀伯倫）
（3）愛情是最高尚的尊重，愛情是最沈淪的慾望。（華茲華斯）
（4）我常常覺得，我的愛情是我身上所有的最好的一部分，我所有的德性都懸繫在這上面，它提昇我，使我超越我自己，沒有它我就要落回平凡庸碌的層次。而由於希望趕上你，我才覺得最險峻的小徑總是最好的路徑。（紀德《窄門》）
（5）對的時間遇見對的人，是一生幸福；對的時間遇見錯的人，是一場傷心
錯的時間遇見對的人，是一聲嘆息；錯的時間遇見錯的人，是一段荒唐
生命的良師
山海自然的浸潤：天地之大氣與包容、淨土的無爭與淡泊
佛教家庭的氛圍：慈悲、無私、利他的宗教情懷
中華文化的薰染：道家性情之真、守柔之虛；儒家性情之正、剛健之誠
台大的學習環境：不卑不亢、自足獨立的人格態度
附錄：家有良師 吳冠宏
有人視婚姻為愛情的墳墓，然而對我而言，它不僅耐嘗而甘美，更是點亮我生命的火燭，在漫漫的人生長路上，這段感情助我良多，是另一個階段的進德修業，只因為家有良師──愛妻。
人生往往是不可預期的，那個原本被認為很可能到了四十來幾，才依父母之命帶著一臉的羞澀，不得不以相親的方式來解決婚姻大事的我，十年前卻突然跟爸媽說「我終於在這個世界上找到一個跟我一樣憨憨傻傻的人了！」那是個常常翻讀著經書、醉心於錢穆、向來不交男友，在堅持長幼有序父權家庭下令她兩個空姐妹妹耽心不已的女孩，沒想到兩個愛情的絕緣體，竟在中國文化的深情交契中，決定相約在義理的康莊大道上享受生命的陽光，記得我的求婚開場辭是「告訴妳一件事情妳不要生氣好嗎？」她竟一口答應我這個身無分文的窮研究生，想想看兩個憨憨傻傻的人在這個講究算計的精明時代，居然要一起共築愛巢，親朋好友更是在旁捏了一把冷汗，婚禮中不少人打量著新娘的肚子，以為是不是紙包不住火了只好出此下策，而愛妻的身材更使我們直過了好幾個月才洗刷冤情、重新做人。
婚後進駐北淡火車已停駛、而捷運卻仍未通車的淡水，一片慘淡卻是我們愛情的故鄉。與淡水結緣起於我們交往時曾在那好山好水間共騎協力車，一同吹著海風做著人生大夢，海灘上戲潮、觀月與撿具殼的記憶，至今仍不時在熟悉的季節裡隨風揚起。是一間在油車口處頂樓加蓋的租屋，家徒四壁卻有滿天的星星與夕陽常伴，愛妻並不要燦爛奪目的鮮花，她最喜我獻上二十元一包的種子，然後一起到田間挖一袋的土，一臉滿足地步行歸來。當捷運開始為淡水帶來繁榮與人潮時，我已帶著妻兒踏上返鄉定居的回歸之路，遷入一系列土黃建築的東華大學之後，愛妻日日拈花惹草暢情於深植大地孕育自然的美好，而我則更能不時跌宕於遙遠的天際與從容的雲朵悠遊冥想，但我們始終相信，天與地不僅能交會在愛的生命線上，而且可以遼闊彼此、調和陰陽。
愛妻以她慢的智慧調服了我快的哲學。想想那每天六點便獨處於花中教室被值日教官誤以為昨夜沒有回家的男孩，與那總是在八點升旗鐘聲乍響才剛進北一女校門的女孩，居然想要一起共同生活，總不免感歎我的白天和她的黑夜一樣的漫長。為了化解彼此之間沒有距離的時差，曾經要她配合我早起晨跑的好習慣，這樣的堅持在幾次哼完數曲唸盡數詩以作為喚醒她的獻禮她卻依然一睡如故後作罷，更吃不消的是愛妻的時間是交給上帝的，始終這麼地不急不緩，即使趕不上最後的車班仍然能從容自處，讓我這個急性子的人心底幾乎要冒出了火花。但我卻在她多年慢的消磨下，漸漸體會到慢的幸福與自在，畢竟貪快的心常常伴隨著急功好利、搶先一步的習氣，放慢腳步卻使我們面對人生時能從對目的與結果的焦慮及期待，轉向充分享受過程的精彩與美麗，我也開始懷疑愛妻以慢的步伐走進自己向來急行難緩的生命，可否是老天爺用來改造及點醒我的恩賜，使我於趕不上即時班車之際，也能在每一片落葉都被夕陽染紅時，忘記了即臨黑夜的惶恐。
愛妻以她淡的手藝改變了我重的口味。愛妻煮菜之淡跟她的慢都是很有名的，從小熱愛生物課的她，學來一身的健康常識，只要是有益健康，她都能從中吃出美味來，看她啃著泡醋的生紅蘿蔔，還吃出一臉滿足的樣子，我就知道以後的日子難過了。愛妻覺得應該盡量吃食物的原味，害我到米店去買大量的糙米，還被老板誤以為我們家養了一大堆小動物，「這很難吃那！」老板知情後納悶地問，我也只能一臉無奈地深表認同。不放味精，使用油與鹽更是少得可憐，對於向來講究極度滋味的我，起初還真是難以下嚥，沒想到後來竟吃出了習慣，覺得五穀雜糧比白米有味道多了，出去吃餐館每每口乾舌燥，才知道自己中毒已深，回天乏術了。除了主餐之外，愛妻的花樣可多，還製作一種什麼特具療效與保健功能的乳酸菌酸奶，酸得我五臟六腑都痙孿起來，可是連孩子都被她收買了，竟然跟她喝得津津有味，我也只好共赴家難，享受那種酸到深處始知甜的滋味。最近她又得知黃昏市場有一種極苦卻利肝的山菜，她的眼神閃爍出躍躍欲試的光亮，知命的我已開始探求苦到盡時方知美的哲學了。
一路走來，愛妻真像我的守護神般眷顧著我，有一次健康檢查，我的健康指數竟是九十九分，羡煞多人，而我內心得其滋養灌溉，又豈是數據所能道盡。所謂「二人同心，其利斷金」，實則兩人的相異處，更是開拓自己生命的契機。老天是公平的，愛妻對於現實有過於常人的遲鈍，但她對於理想卻有超於常人的敏感，我常常認為自己是個能夠兼顧現實與理想的人，其實這是自欺欺人的，深明客觀的形勢之後，對於理想總是不免鬆綁，而愛妻卻是個天生的夢想家，漸識時務的我總是暗笑她的不知天高地厚，盡編織些難以實現的教育與文化大夢，卻不知正是她的召喚、她的提醒使我每一次啟航都能揚起理想的帆，幾歷晴雨波濤仍不忘歸心於夢的港灣，因為那是在這個茫茫人海間牽繫著我們一起同舟共濟的力量，也許愛妻愛作夢，而我卻是個圓夢的人啊！
愛妻告訴了我她願意嫁給我的原因正是因為我很受教而且懂得感恩，其實除了愛妻之外，良師是無所不在的，作為一個
